“——还抓人吗?”
“——这都几天了,没动静,肯定是不抓了。”
“——谁砸碎了老村长家的窗户,这事就这么过去了?”
“——闭嘴吧。”
村里没人维护老村长,始终维持沉默,任谁都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。
很快,另一扇窗子也被砸碎了。
大年初九,常村长开了大会,直截了当地宣布,村集体账上没钱,还倒欠40万装修款。
一片哗然。
从80年代到90年代,两次征地款总计800来万,第一次500来万,按男丁人头数和入股数分了,村集体自己留了几十万;第二次300来万,除每户1万块,剩下由村集体留用,怎么也留了100来万。如今是2015年,就算存银行,也得有个几百万吧?
可村集体账上没钱了?
还倒欠40万?
“早就说了,钱就应该发给每个人,共同富裕能富裕个啥!”
“共同富裕——我呸!合伙租船船会漏,合伙养驴驴会瘦!”
“钱呢?钱到哪里去了?!”
群情汹涌。
钱!
实实在在的钱,扎扎实实的钱!
红票子绿票子,坠手的硬币!
钱怎么会像撒尿一样没声没息地流走呢?
财务一笔一笔公布款项:
1985年,村里筹备运输队,购入20辆卡车,38万;
1988年,村里建小学,20万;
1989年,村里购入8辆运输车,32万;
1990年,村里建商场,50万,后来黄了;盖村委办公楼,18万;盖建材厂,18万,黄了;盖食品加工厂,2.6万,黄了;
1991年,盖纪念碑,5万;
1992年,盖副食街门市部,40万;
1993年,盖大市场,20万,黄了;
1994年,盖编织袋厂,60万,黄了。
总计支出303.6万。
如今只亏损40万,已经算是经营有方。
村民们讨论纷纷。
常村长不管村民怎么说,保温杯用力顿了顿桌面,又宣布:“老村长的孙子常小光贪污腐败,挖了集体的墙角。”
1995年,土地下陷,村民闹事,常小光和海大富谈妥,羊肠子河矿每个月成本价向村集体提供煤泥,家家户户自行拿煤泥出去卖,卖得的利润作为土地下陷的补偿。煤泥分为三股,村集体一股,全体村民一股,常小光自己悄悄拿了一股,前前后后这些年,贪了村集体一百来万。
又是一片哗然。
一百多万!
这可是钱啊!实实在在的钱,扎扎实实的钱,一百万的钱,五毛一块,十块五十一百,都能拿来铺床了!
这是多少钱啊!
常村长当众宣布,现在给常小光两个选项,一是还钱,二是不还钱就移交给公安局。
“还钱!”不知是谁喊出声。
被众人指着骂,老村长的老妻扶着满头纱布的小光,又急又怕:“你们欺负我孙子,你们都欺负我孙子!”
“鬼知道你们贪了多少钱!还钱!还钱!”
情急之下,老太太指着乌红伟,大声说:“你们别盯着小光,乌红伟他骗征地款!骗了150万!”
会场骤然安静下来。
乌红伟最先反应过来,跳起来就要上手打老太太,被人急忙拦下:“你大爷的,捡老子的软柿子捏?”
老太太指着乌红伟:“当年咱们村征地款按男丁人头分,刚好赶上李萍生孩子,其实生的是女孩!乌红伟把女孩送人,从外头抱乌磊回来!多分了一个人头的钱!金玉才是乌红伟的孩子!你凭什么只盯着我家小光?”
掩藏多年的秘密被公然掀开,李萍顿时满脸煞白。
乌红伟被人拦着,拼命扑腾身子,竖眉对着老太太骂:“你眼睛发瘟,我跟金玉一毛钱关系都没有,一天没养过,你放屁,乌磊才是我亲儿子!”
老太太攥着小光的胳膊,继续说:“那时候,我亲眼看到乌磊的亲妈把他丢在医院门口!我老头活着的时候,一直不让我说!”
再次哗然。
这些年,关于金玉,关于乌磊,村里有不少流言蜚语,也有人向村里举报过,但乌红伟这么多年对金玉不闻不问,流言也就渐渐淡了。
谁能想到,有人可以对亲闺女狠得下这个心?
顿时,所有人的怒火都对准了乌红伟。
“乌红伟,还钱!”
“吃下去的都吐出来!”
“一个个的骗村里的钱,这还有没有天理了?!”
“钱是老村长分的!”常村长厉声说。
“我呸——”终于有人骂老村长,“谁知道他私下昧了多少呢!”
常村长用力把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砸往地下,嘣的一声,会场静了静。
“因为乌红伟该拿!”常村长掷地有声。
这下,连乌红伟都意外地睁大双眼。
会场静了静,顿时又愤怒地沸腾了。
“好哇,是不是乌红伟给你钱了!”
“小常,你说说理!”
常村长高声道:“你们别以为老村长没了,就没人替他说话!我替老村长讲两句!”
“当年老村长喊人凑钱开羊肠子河矿,一共31股,乌红伟家出了1000块钱,有一股;更早的时候,老村长凑钱开养猪场,乌红伟他爹给养猪场出了1000块钱,后来养猪场黄掉了,老村长把这1000块钱挪出来也放到矿里,额外多算了乌家一股,所以乌红伟他爹在矿上有两股;羊肠子河矿还没建成,乌红伟他爹去外头开矿,死井下了,老村长就把这两份都算在乌红伟头上了,发征地款的时候,老村长给乌红伟两股的钱。”
“编瞎话吧,乌红伟他爹哪来的钱?”
“那时候的矿井,十下五死,你敢下井你也有钱,我问你,你敢不敢下井?”
那人嘟囔半天,最终也没说出“敢”字,最后忿忿:“难怪早死,这是拿命换钱。”
有老人说:“那时候吃不饱,不拿命换钱,就得饿肚子。好歹还有一条命,咱的命也不值钱。”
“乌红伟他爹支持老村长,就是想万一有个不测,老村长能照顾他儿子。”常村长冷冷地说,“我问你们,谁有乌红伟他爹出手大,支持老村长,第一次掏1000块,干黄了,第二次还掏1000块?”
众人议论纷纷:“那时候的1000块钱,好多钱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乌红伟拿的征地款比别人多,不是因为他家有两个男丁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跟儿子没关系?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无论乌红伟送不送走亲闺女,抱不抱乌磊,都不影响他拿一百五十万?”
“跟乌磊没关系,你们听明白了吗?”
常小光急了,分辨:“你少找借口,那这么多年,你为啥不说?”
常村长说:“乌红伟守不住钱,没一年就把一百五十万霍霍没了,钱都没了,搁你,你去跟他说这些?我告诉你小光,你别转移话题,该乌红伟的,村里给他;不该你的,你就得补回给村里!”
小光听明白了,村民听明白了,乌红伟和李萍也听明白了。
李萍不言不语,晕了过去。
会场再次乱了套,掐人中的掐人中,泼水的泼水,赶紧把李萍送回家。
乌磊开门。
见了乌磊,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目光闪烁,有的人对着乌磊嘿嘿一笑。
乌磊关上门。
隔着窗子,凑热闹的人往里面看。
“……难怪这么懒。”
“就说不是亲生的。”
“所以没姑娘跟他结婚。”
“你妈不要你了,乌磊。”常老二笑嘻嘻嚼舌根。
乌磊环顾这房子,又看着玻璃外的人脸,额角青筋乱蹦。该死的流言蜚语,像一张网,像一个牢笼。
往日里懒洋洋的人瞬间竖起浑身的尖刺。忽地,乌磊一拳砸在玻璃上,白蒙蒙的玻璃霎时间四分五裂。
人群一哄而散。
冷肃的空气涌进来,乌磊大口呼吸几十下,然后用头重重抵住碎裂的窗口。

